从内地到边疆:一名青年教师的扎根笔记
教育场域的转换,从来不只是地理空间的位移,更是认知框架的重构与专业身份的再塑。2022年8月,我通过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事业单位公开招聘,从内地的小学讲台跨越三千余公里,踏入第一师塔里木第三幼儿园。彼时,我未曾涉足新疆,对“兵团”仅有历史课本中的模糊印象;我的职业生涯始终锚定于小学教育,对学前教育的理解近乎空白;我成长于内地的温润环境,未曾体验过边疆的烈日与风沙。三重“从未”叠加,构成了我职业转型的初始坐标——一个对幼儿教育陌生、对兵团精神隔膜、对边疆生活稚嫩的“闯入者”。
第一师塔里木第三幼儿园设有大、中、小共二十四个班级,配备多媒体教室、舞蹈室、生活体验馆、纺织坊、木工坊等多功能室。作为全国首批“安吉游戏”试点园,同时被授予全国小红星幼儿园称号,园所肩负着将自主游戏理念与红色军垦文化深度融合的教育使命。面对这样一所承载政策期待、文化使命与专业前沿理念的园所,我的迷茫并非源于环境的差异,而是源于专业认同的真空——我不知道自己能为这里带来什么,更不知道自己能否找到归属。
一、迷失:当小学思维遭遇学前逻辑
初入幼儿园的第一个月,我陷入了深刻的专业失重感。此前在内地小学任教的经历,塑造了我对教育的基本认知:课堂有明确边界,知识有固定序列,教师有清晰权威。然而,当我第一次走进班级活动室,目睹幼儿在区域内自由穿梭、自主选择材料、自主决定玩伴时,我的第一反应是混乱——没有整齐的课桌椅,没有统一的教材,没有举手发言的秩序,教师似乎“什么都不做”。
园长在一次教研活动中的一句话,如利刃般剖开了我的认知盲区:“在自主游戏中,教师最大的挑战不是做什么,而是不做什么。”这句话指向自主游戏的核心理念——爱、喜悦、冒险、投入、反思,以及教师行为的五个关键词:管住手、闭上嘴、睁大眼、竖起耳。我猛然意识到,自己此前所理解的教学,本质上是一种控制逻辑;而学前教育所要求的,是一种支持逻辑。在小学课堂中,教师是知识的传递者与秩序的维护者;在自主游戏的场域中,教师是环境的创设者、游戏的观察者与发展的解码者。
这种角色转换的艰难远超预期。第一次尝试“放手”观察时,我在十分钟内至少有五次想要介入的冲动——看到幼儿攀爬高台时想提醒小心;看到两个幼儿争抢材料时想调解轮流玩;看到一名幼儿独自静坐时,想引导他去和小朋友一起玩……每一次冲动的克制,都是一次专业信念的淬炼。我开始理解,“管住手”并非冷漠的旁观,而是对幼儿能力的信任;“闭上嘴”并非放弃指导,而是为幼儿的自主探索保留空间。
摸索中,我遇到了第二个困境:对兵团精神的理解空白。园所注重将红色文化融入保教实践,户外设有野战区,室内设有纺织坊,幼儿在日常游戏中感悟兵团精神。然而,作为一名来自内地的青年教师,我对“兵团”的历史记忆几近于无。三五九旅的屯垦戍边、军垦先辈的艰苦创业、胡杨精神的坚韧不屈,对我而言只是教科书上的抽象概念。在一次以军垦故事为主题的班级谈话中,当我试图向幼儿讲述“军垦爷爷”的事迹时,发现自己的语言干瘪、情感疏离——我无法传递那种“热爱祖国、无私奉献、艰苦创业、开拓进取”的精神内核,因为我自己尚未与之建立真实的情感联结。
二、沉潜:在观察中重建专业认知
转变的契机,源于一次观察记录。2022年9月,园所组织新入职教师开展自主游戏观察教研活动,任务是选择一名幼儿进行白描式记录——不加评判、不做解读,仅客观描述所见所闻。我选择的观察对象是班级一名男孩,他在草坡上反复攀爬、滑下,持续近二十分钟。我的初始记录充斥着“无聊、重复、没有进展”等隐含价值判断的词汇。然而,在教研中,园所资深教师引导我重新审视这段记录:他每次攀爬时选择的落脚点是否不同?滑下时的身体姿态是否在调整?二十分钟的持续投入意味着什么?
当我以发展的视角重新阅读自己的记录时,一个截然不同的图景浮现出来:这名幼儿在反复尝试中,逐渐掌握了身体重心与斜坡角度的关系,从最初的手脚并用到后来的流畅滑降,动作协调性、风险评估能力、问题解决策略均在动态生成。二十分钟的重复,实则是“螺旋上升”的学习过程,看似无意义的游戏,实则是有意义的经验建构。这次观察让我真切理解了自主游戏的精髓——学习不是被教出来的,而是在真实情境中被玩出来的。
此后,我系统学习了自主游戏的观察方法:定人观察、定点观察、扫描观察的交替运用;记录工具从文字描述到视频拍摄、照片捕捉的多元整合;分析策略从行为归类到发展对标的层层深入。观察的深化,带来了教育行为的悄然转变。我发现,一名在集体活动中始终沉默的女孩,在纺织坊中却能连续半小时专注地穿针引线,并向同伴讲解“经纬交织”的原理;一名被视作“调皮”的男孩,在木工坊中展现出惊人的空间想象力,能够独立设计并搭建复杂的立体结构。这些发现让我理解:每个幼儿都有其独特的发展节律与优势领域,教育的使命不是将所有人塑造成同一模板,而是为每个个体提供适切的支持。
与此同时,我开始主动走近兵团的历史与文化。我阅读了三五九旅的屯垦史料,参观了三五九旅屯垦纪念馆,聆听了老军垦的口述记忆。当我站在塔里木河畔,目睹胡杨林在干旱中挺立的姿态时,“艰苦奋斗、自强不息、扎根边疆、甘于奉献”的胡杨精神,从抽象的文字转化为可触可感的生命意象。我开始理解,军垦先辈并非神话中的英雄,而是与我一样平凡的人——他们在荒漠中开垦、在匮乏中坚守,凭借的不是超凡的能力,而是坚定的信念。这种理解,使我在向幼儿讲述军垦故事时,不再依赖教科书式的宏大叙事,而是聚焦于具体的人与事:军垦爷爷如何用坎土曼开垦出第一块农田,军垦奶奶如何在煤油灯下为战士们缝补衣裳——这些细节,恰恰是幼儿能够感知、能够共情的教育素材。
三、扎根:从职业选择到教育使命
2023年春天,一个寻常的午后,我在野战区观察幼儿游戏时,班级一名幼儿跑过来拉住我的手:“老师,你来当我们的军医,有人受伤了!”我蹲下身,看着他认真的眼神,突然意识到:这是我第一次被幼儿主动邀请进入他们的游戏世界,而非以教师的身份组织他们进行活动。这个微小的瞬间,标志着我与幼儿关系的质变——从教与被教的权力结构,转向共同参与的平等互动。这种转变根植于自主游戏理念的内化:我逐渐理解,“把游戏的权利还给孩子”不仅是一种方法论,更是一种儿童观——相信儿童具有自我发展的内在力量,相信儿童是主动的学习者而非被动的接受者。
更为根本的转变,是我对“扎根”二字的重新理解。初入新疆时,“扎根”对我而言是一个政治化的修辞,意味着坚守岗位。而今,扎根是一种内在的生命状态——不是被迫的停留,而是主动的栖居;不是地理的固定,而是精神的归属。我开始欣赏阿拉尔市的落日,那轮红日沉入塔里木河时,天际被染成金红交织的绚烂;我开始习惯边疆的干燥,那种阳光直射下皮肤微微刺痛的触感,成为日常的一部分;我开始珍视与同事的协作,那些在教研活动中争论至深夜、在观察记录中相互指点的时刻,构成了我最温暖的专业记忆。
我时常想起初入园所时园长对我说的话:“教育是一场慢的艺术,急不得。”在边疆的时光里,我学会了“慢”——慢下来观察幼儿的游戏,慢下来理解文化的深层,慢下来等待自己的成长。这种“慢”不是懈怠,而是一种深耕的姿态——像胡杨一样,将根系扎入荒漠深处,在时间的沉淀中汲取生命的力量。扎根师市幼教,不是一句空洞的誓言,而是每一天的躬身实践:在观察中读懂儿童,在游戏中支持发展,在文化中传承精神。我愿以胡杨的姿态,继续守望这片教育的绿洲。
撰稿人: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塔里木第三幼儿园 郭玲